〈序〉李永萍
 菁英薈萃.11再現---
 台北文學壯麗新盛世
輯一 成人組.散文
首獎:吳柳蓓〈小黃之城〉
優選:祁立峰〈1999〉
佳作:徐嘉澤〈蝶謎〉
   許裕全〈撫摸一座城市〉
   林銘亮〈身陷待老坑〉
   王怡心〈型錄女〉
   劉韋利〈問路〉
   葉琮銘〈台北姑娘廟〉
成人組散文決審會議記錄
 輯二 成人組現代詩
 輯三 成人組古典詩
 輯四 成人組舞台劇劇本
 輯五 青春組散文
 輯六 青春組現代詩
 輯七 年金類入圍
 台北文學季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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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獎
小黃之城
 
吳柳蓓
一九七八年生。南華大學教育社會學碩士、文學碩士。曾任國立教育廣播電台(彰化分台)特約節目製作主持。現任明道大學中文系講師、稻江管理學院幼教系講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梁實秋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磺溪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菊島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等。著有散文集《禾坪上的女子》。第二本散文集《裁情女子爵士樂》將由遠景出版。
 
冬日清晨,天還灰著,翻身的瞬間留意到門縫底下一抹客廳折來的光源,很微弱的黃。我刮亮耳膜聆聽父親早起的聲音,從客廳到浴室,水流聲清楚流進我的心房,意識更加嘹亮。然後我聽見廚房掀鍋蓋的窸窣聲,揉開塑膠袋的細碎聲,注開水進保溫瓶的滴咚聲。在意識靡爛之前,我用剩餘的知覺模擬父親出門開車的畫面:「整齊的西裝頭,擦傷的老皮鞋,刷白的卡其褲,還提著溫水瓶、一粒自製米飯糰以及一串鑰匙。」最後的關門聲撞破這易脆的畫面,這一刻我完完全全的醒來。

確定父親出門了,我起身拉開窗帘查看外面的天氣,陰冷潮濕,玻璃窗貼著一層厚重的淒霧,我用手指頭輕輕畫開,寫了「爸」,眼淚不自覺流下來。星期日的清晨,他比平常更早起,去載那些醉倒在pub或夜店的青年男女,生意比平常日子好太多,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他常這樣自嘲。我用袖子擦掉玻璃的霧氣,可以看見幾條人影在街道走著,零星的計程車和私家驕車呼嘯街頭,屬於白晝的聲音逐漸流離在城市的心臟。我猜想此時父親正在哪條街,載著哪位客人,說著哪件適合不相熟的主客聊天的話題,或者沒有目的地的反覆繞駛。

我想起兩年前的某一天騎著機車趕為一名客戶送文案,等待紅燈的間刻,瞥見對面馬路停著一輛眼熟的計程車,我瞟了車牌,是父親。車水馬龍,我無法讓父親看見我,實際上我盡可能的閃躲,車裡只有父親,他身體向前,神經質地探看後照鏡,我尾隨他的目光,看見人行道上一名女子慢了下來,那名女子從包包裡取出手機邊講邊走,未搭理父親亦步亦趨的詢問。那一幕真教人於心不忍,那抹挫敗的神情,我讀一眼就懂。父親開車養家的辛酸,我必須將它當作一樁祕密保守著,我曉得父親並不希望我看見他的軟弱或是載不到客人心亂如麻的心情。

在台北,我從不搭計程車,除了父親的。有時工讀時間晚了,捷運和公車都已收班,我一個人站在公司樓下,心裡湧起一股走路回家的念頭,反正十二點之前的台北街頭都還閃著炙人的霓虹,車潮依舊白日,我壓根不害怕。邁開步伐,手機就響起,父親在電話那端問我下班的時間,不到十分鐘,連人帶車出現眼前。我看了錶,十一點五十五分,距離他早上五點鐘離家已經超過十九個小時。我曉得他故意在我工讀地點的附近繞駛,每次打電話跟媽媽報備加班的同時,父親便自動加班到與我同時,所以我經常在加班晚歸的時刻搭父親的車子。坐在車內觀賞五彩繽紛的街景,儘管軀體疲憊不堪,精神卻像黎明的曙光。等紅燈的間刻遇到客人揮手攔車,一向不漏載的父親毫不考慮地將「空車」轉向方向盤,他捨棄夜間加乘的小利,只想盡快載他的女兒回家,梳洗一番然後安眠。

坐父親車子的時候,我多半側頭看窗外,欣賞打扮入時的男男女女與商店街的七彩霓虹,這城市總是太美麗,讓人忽略美麗之下的現實,不曉得父親是怎樣的想法,面對全家人的溫飽,他是否曾經欣賞過這座城市的迷人體態?抑或是無動於衷。無線電響起,電台小姐尋問父親中山北路有位穿紫色衣服的小姐叫車願不願意載,父親拒絕後順手切掉電源,轉頭問我餓不餓,車子已經停在豆漿店外。

豆漿店裡有幾位父親的同事正在吃宵夜,他們曾經跑過白天的班,但是最後統統選擇夜間上路。他們一致認為白天的台北太過刻板,每條馬路就像無數的手扶梯直直往上沒有止盡,不若夜色淒迷,像調情的鋼琴師,專門以音符撫慰無眠人的靈魂,心事與夜色相濡以沫,無需多言。父親捧了一杯豆漿一塊燒餅遞給我,燒餅剛起鍋,豆漿的溫度剛好入口,重新換檔起步,往家的方向直駛。坐了一陣子父親的夜車之後,我才學會欣賞這座不夜城;不夜城遮掩赤裸的白日,父親早起出門掙錢的聲音不曾在夜間響起,所以我真的愛夜。

車子轉進興隆路,市中心的囂鬧逐漸拋在背後,天空繁星點點,醉風茫茫,心情飲了一杯透明的夜,才有一點夜深人靜的滋味。留意到父親的右腿隨著離合器墊高又放低,反反覆覆,像在運動哪條不對勁的筋路一般。想起幾天前媽媽跟我說父親的右腳掌終年踩離合器踩出一圈病灶,像虎口大的疼痛部位竄到膝上來,十幾個小時踩了多少下離合器就痛了多少次。醫生沒有給根治的藥,僅淡淡的說:「多休息,自然全癒。」這句話父親若有聽進去,他現在應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而非在凌晨的街頭以疼痛換取家人美麗的夢。想到這裡,我又哭了,眼淚貼在臉頰冰冰涼涼,刺激原本就很清徹的情緒。我不敢轉頭看父親,更不忍卒睹他的右腿,我連一句關心的話都使不上力,我害怕一出聲,那狂烈的情感會教父親難堪以致自卑。

所以我習慣坐父親車子的時候將頭轉向窗外,瀏覽紅燈男女順便散步自己的心情。他習以為常了,女兒上了車,隨便聊兩三句便不再說話,或許他以為上大學的女兒已經脫離撒嬌的階段,或許有知心的男朋友,或許同事之間鬧彆扭,或者其他做為父親絕對不清楚也幫不上忙的心事。那就沉默吧,父親沉默到底將車子駛向指南山下的家,一進門,外頭的月光折射到室內的壁鐘上,十二點三十八分,距離父親早起出門開車只剩下四個半鐘頭。

我必須接受,那些數以千計的街頭小黃總是不分晝夜的扮演這座城市的升幕和閉幕,於此,我才能夠釋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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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台北文學季Taipei Literature Fest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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